第228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

鹤招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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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228章 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兖州府乱不乱,曲阜县说了算。

    曲阜县如今的一举一动,牵涉了太多人的关注。

    县衙也不是什么能够保守秘密的场所,沈鲤对乱民的态度,以及何心隐的去向,立刻便为外人所知。

    孔承厚、孟彦璞等并肩站在曲阜县的城墙上,遥遥看着何心隐出城的背影。

    “竟然如此托大,单刀赴会,咱们要不要派人将何心隐……”

    孟彦璞竖起手掌,横着抹了一道,续出了话语中的不竟之意。

    孔承厚皱眉,心中怫然不悦。

    孟彦璞是邹县孟家的旁系头脸,本来商议负责串联邹城的大户闹事。

    结果这厮瞧见巡按御史安九域过境镇压民乱,愣是大气都没敢出,谎称什么族长盯得紧,不好搞小动作。

    哦,自己都知道明哲保身,结果到曲阜县马上就支棱起来了,怂恿他做掉皇帝面前挂号的人物?

    是觉得他孔承厚蠢到家了,还是生怕老孔家破灭得不够快?

    也不看看现在沈鲤发多大疯,说一句杀戮大户如草芥也不为过。

    大家都把曲阜县触须收了回来,连葛成那边都只留了少数几个人遥控大局。

    孟彦璞能不知道局势有多紧张?

    说到底,还是见兖州府的民乱已经闹起来了,巴不得沈鲤将怒火倾泄在孔府头上———两大千年世家蜷于一地,同样少不得利益冲突。

    孔承厚按捺住心中不满,阴阳怪气道:“那还不如釜底抽薪,直接做掉沈鲤。”

    何心隐死了,沈鲤多半要犁一遍曲阜。

    沈鲤死了,就轮到山东巡抚犁一遍兖州府了。

    孟彦璞见孔承厚的反应,便知小心思被戳穿,不过他依旧面不改色: “贤弟说笑了,都是国朝顺民,别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叹息道: “我只是怕何心隐坏了事。”

    “何心隐乃抗税杀官的名宗大儒,四海结社的不世大侠,于上面刺过皇帝,于下开坛讲道数十年,其人在坊间的声望实在不容小觑。”

    “瞧他身边的随从,前脚为咱们驱使杀官,后脚就替何心隐鞍前马后,可见一斑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放任其和谈,我唯恐这些乱民立刻

    便会为其所蛊惑。”

    孟彦璞到底年长几岁,脸皮也够厚。

    眼见拿孔承厚当枪使不成,又开始渲染何心隐如何厉害,探起孔承厚的底来。

    这次孔承厚并没有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他自信满满地冷哼一声: “不必节外生枝!任他再厉害,葛成身边都是咱们的人,除非朝廷甘愿停下清丈,否则断然谈不拢!”

    所谓千年世家,主家往往吃得脑满肠肥,旁支别系温饱都难。

    国朝二百年里,旁系好不容易靠着老孔家的名头打拼出一点家底,竟然说清丈就要清丈,简直岂有此理!

    但凡朝廷不肯收回成命,别说区区何心隐出面和谈了,就算衍圣公想配合朝廷,他们这些旁支别系也绝不会答应!

    孟彦璞听了这话,才知道孔承厚竟然控制着葛成!

    他这才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心里也不免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到底是孔家,旁系尚且有这等底蕴,自己地位相差仿佛,竟拍马难及。

    害得自己空有能耐,却只能看人脸色行事,甚至不得不从眼前这蠢货这里旁敲侧击。

    孟彦璞妒火中烧,面上却不显,仍旧继续试探道: “既然如此,那此后拿掉沈鲤之事,可有我需要配合的地方?”

    巡抚和巡抚之间是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省府县乡一级一级往下施政的,乃国朝正统官吏,所谓科层制是也。

    像当初海瑞的巡抚盐税、如今沈鲤的巡抚度田事,因事设位。

    说难听点,就跟东厂的太监,锦衣卫的勋贵差不多,都是只对皇帝本人的意志负责。

    用波剌斯的话来说,这叫寡头制。

    无论什么事,只要在官僚系统的科层框架内,总是能消化的;而如果国朝搞寡头制,就会像现在这样,国将不国,民乱四起。

    是故,为了清丈能够拨乱反正,沈鲤这种巡抚,必然要拿掉。

    这是历来的老传统,每次路数不一样而已。

    至于这次具体如何施为,殷诰、孔承厚在他婉拒组织邹县民乱后,并没有向他透露。

    孔承厚并没有察觉到孟彦璞的试探,只是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: “无甚需要帮忙的,观其自败便可。”

    孟彦璞最是熟悉孔承厚的性子。

    他见孔承厚鼻孔朝天,当即露出愚蠢的模

    样,大惊小怪: “观其自败?”

    “莫非朝中还有与你我一样,反对清丈的大员?”

    按照惯例,只要自己显得足够蠢,孔承厚必然开始好为人师,不耐烦又得意地高谈阔论起来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。

    孔承厚鄙夷地瞥了孟彦璞一眼: “文华殿上尽是新党,哪里还有反对清丈的大员。”

    孟彦璞望眼欲穿: “那贤弟的意思是………”

    孔承厚矜持地昂起头: “用皇帝的话说,党内无派,千奇百怪。”

    他卖了个关子。

    孟彦璞打蛇随棍上,茫然摇头。

    孔承厚这才心满意足地解释道: “沈鲤这厮,生不出儿子,愤世嫉俗,迂直无脑。”

    “这厮巡田以来,主张秋风扫落叶,快刀斩乱麻,用最强硬的态度,以最快时间完成清丈。”

    “到山东之前,巡田衙门在北直隶的复核只用了一月,做事粗暴,不近人情,弹劾失职官吏若干,抓捕有罪豪右无数……这些人在朝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就罢了,甚至还引得赤民打扁担。”

    “光就这事,保定府、直隶巡抚,就先后上疏弹劾沈鲤。”

    “甚至申时行也出面劝诫,说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,撞见困难详细讨论,遇到反对抽丝剥茧,朝廷应当以最安稳的姿态,完成这次清丈。”

    “最后虽然皇帝出面按下了争端,但……你说这民乱之事一出,再把沈鲤意图杀戮百姓的事好生炮制宣扬,中枢会闹成什么样?”

    孟彦璞闻言,露出恍然之色————这下就不是佯装了,是当真恍然。

    孟家的底蕴到底是比孔家差了一筹,朝中局势知晓得不甚清楚。

    孟彦璞虽一度隐隐有所感,却是雾里看花,不甚清晰。

    如今一经提点,他陡然反应过来!

    是啊!哪有铁板一块的结社!朝廷又哪有不党争的时候!

    即便皇帝南郊祭田时大肆贬谪,淘汰精粹,朝中只剩下新党,也免不了党争。

    革新这种事,总有人因为不够激进,被打入温和派———申时行那种温吞性子,遇到沈鲤这种迂直之辈,双方不起分歧才是怪事!

    孟彦璞试探得差不多了,当即准备告辞。

    不过方一动念,他似乎又想起什么。

    他看向孔承厚,再度露出愚蠢的神情,装模作样问道: “说起来,即便沈鲤倒台,皇帝无非就是重新换个人来罢了,届时又如之奈何?”

    清丈可不是某一个人的意志。

    嘉隆以来,朝廷的田赋根本收不上去,盐税改制前,朝廷一度都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了。

    清丈这个决定根本就是朝廷求生本能爆发。

    不是一个沈鲤下台就能停下的。

    孔承厚再度矜持地昂起头,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显得胸有成竹: “换人是必然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,若是同样迂直无脑,不近人情,那也要不了多久就要被赶回去,隆庆年间的海瑞,如今的沈鲤,莫不如是。”

    “而若是那种明白事缓则圆的大员接任……“

    孔承厚顿了顿: “你知道孙丕扬在南直隶怎么做的么?”

    孟彦璞茫然的神情给出了答案。

    孔承厚意味深长: “以休宁县为例,以休宁编户的三百一十里为基础,一里为一图,设图正;将县城之内的十里分成四隅,设隅正;县城以外的三百里分为三十三都,设都正。”

    “此三正,务得端靖长厚者一人职之。”

    “清丈的田土纠纷,也由三正调解,官府概不出面。”

    “孙丕扬独独只要求,田亩数较往年溢额三成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是不是双方都有了交代呢?”

    孟彦璞心中一动。

    他先是夸张地感慨道: “孙立山忠君爱国,又不失人情,实乃敦厚长者。”

    旋即才露出尾巴来: “那,咱们如今这位余巡抚可是敦厚长者?咱们要不要算计一二?”

    听到余有丁的名讳,孔承厚立刻神情肃然。

    他板着脸,居高临下道: “孟兄不要妄动,余有丁是殷总督的学生,先留给殷诰去劝说,再行计较。”

    孟彦璞身在局中,此时得闻这话,才终于看懂这些人的谋划。

    他露出一丝小人得意的笑容,与孔承厚好一阵握掌拍肩,互道保重,才告辞离去。

    转身走下城楼,孟彦璞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身后的曲阜城。

    心中一叹。

    希望别被这些人带进沟里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同样地,山东乱不乱,兖州府说了算。

    鲁国的封地、孔家的衍圣公、巡抚沈鲤、总督殷士儋,全都挤在这小小的一府之地。

    当然,此刻还要再加上早早就自济南而来,刚刚踏入兖州府地界的山东巡抚余有丁。

    一会早早,一会刚刚,实则是巡抚仪仗在官道上彳亍了好一段时间的缘故,似乎映射着余巡抚心理上的矛盾。

    “你是说,这次兖州府民乱,背后是老师的长子殷诰!?”

    余有丁一把将儿子余廷檟拽入马车,掀开车帘露出半个头驱散随从后,才压低声音再三确认。

    余廷檟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: “那厮上门寻我亲口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还真是明目张胆。”得到确认后,余有丁神情不佳地喃喃自语,“他与你说什么了。”

    犯下滔天大案,还敢主动承认,简直胆大包天!

    是殷士儋的意思?

    不,不可能!

    殷士儋大事从不糊涂,尤其身居高位,绝不会为身外浮财恶了皇帝。

    余廷檟面色古怪: “他说,要将通乐园的房产,以及周边田亩赠我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就感觉父亲凌厉的视线扫来。

    余廷檟连忙解释道: “孩儿没收!直接一口回绝了!”

    “他为此甚恼我,竟当着我面将房契地契烧了。”

    余有丁闻言,身子一震: “烧了!?”

    余廷檟懵然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旋即回过味来,察觉到什么不对: “大人,可是有什么不妥?”

    余有丁看着自家儿子,喟然一叹: “那你怎么说得清你收没收?”

    余廷檟愕然。

    余有丁闭上眼睛,缓缓向马车后背靠了回去。

    定然不是殷士儋,他这老师不会用这么低劣、恶心人的手段来拖人下水。

    必然是殷诰!

    殷士儋寿限不多,已经到了为身后名考量的地步,而殷诰连个进士出身都没有,只能守着田亩家财过日子。

    哪怕是父子,但在清丈事上利益也不全然一致。

    殷诰有这个动机和胆色狐假虎威。

    余廷檟极为懊恼,忍不住找补道: “大人,要不我回去将通乐园收了,再一并捐公?”

    余有丁无力地摆了摆手,赖得解释。

    他愁眉紧锁,两只手掌来回摩挲,陷入沉思。

    无论是出于仕途考量,还是为了家国天下,都不可能任由殷诰将自己拖下水。

    顺势请罪致仕,躲避风头?

    恐怕同样遂了某些人的愿。

    退一万步说,清丈的关口致仕,皇帝怎么看他?

    所以,要顺势拿下殷诰么?

    恐怕也不行。

    即便是殷诰自作主张,那也是殷士儋的亲儿子。

    一旦将其锁拿,被沈鲤知道恐怕免不了一死。

    届时恶了自己跟殷士儋的师生关系不说,恐怕还得背上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。

    况且……殷士儋真的不知道么?

    余有丁想到这里,心乱如麻。

    他突然掀开车帘,朝外吩咐道: “先不去兖州府衙,取道济宁州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外间立马传来应和声。

    余廷檟见状,小心翼翼提醒道: “大人,殷诰才私下见了我,这时去济宁是否有些不合时宜……”

    儿子语气糯糯,听到余有丁耳中却是一道惊雷。

    他陡然反应过来,连忙又将头申了出去:“行程不变!就去兖州府!”

    余有丁眨眼之间就收回了泼出去的水,也是忍不住自嘲一笑: “你老子我竟然还没你镇定。”

    说着,心中也有些后怕。

    要是他这个巡抚遇了事还要去请示殷士儋,那他们俩的仕途,恐怕就一齐交代在这里了。

    余廷檟见父亲心乱,干脆说出自己想法:“大人,依孩儿看来。”

    “您就当孩儿没跟您说过这事,孩儿也当没见过他,咱们私下查到就高抬贵手,沈鲤、安九域他们撞见了,咱们便公事公办。”

    “说到底,大人只需做好本职,便可圣眷不失,旁的细枝末节,未必会在乎。”

    余有丁闻言,倒有些欣慰于儿子的懂事一一无论怎么说,比殷诰那种丧门星好多了。

    他心中逐渐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对,要防着有人拿这事做文章,我必需做好本职,否则皇帝必然疑我。”

    “但本职归本职,却不能身先士卒,免得越陷越深……”

    想到这里,余有丁猛然摇了摇头: “府衙恐怕也去不得了!”

    余廷檟有些跟不上思路,疑惑道: “这是为何?平定民乱,难道不坐镇兖州府?安御史还在等着大人。”

    余有丁叹了一口气: “如今沈鲤正在曲阜杀人,我不能支持,又不能阻拦,去了府衙只怕平白惹得一身骚。”

    说完,儿子仍旧一头雾水。

    余有丁见状,只好将话说得明白些: “如今清丈,非止地方上斗得厉害,中枢也不能免俗。”

    “上次沈鲤将北直隶巡田事上报,内阁申时行票拟‘急功近利,根基不固’,礼部尚书汪宗伊也奏请皇帝,收回沈鲤的巡抚符牌,此后小事联合地方,大事上报中枢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王锡爵等人出面力挺沈鲤,主张巡田非常事,当有非常之权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党内,也隐隐有了激进、保守二派。”

    “眼下沈鲤在曲阜县城中大肆杀戮豪右…。 。。 “

    说到这里,余有丁戛然而止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
    沈鲤现在就是政治旋涡,能不沾染最好别碰———若是寻常时候,余有丁还能身正不怕影子歪,凭着一身正气站一站队,但如今惹上殷诰这个麻烦,就不得不谨慎再三了。

    余廷檟陡然从这种视角剖析时事,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。

    他讷讷道: “那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,就被余有丁不耐烦打断: “皇帝在清丈事上态度坚决,却又从来不主张沈鲤这样滥杀无罪。”

    “上次北直隶复核的争论,皇帝也只是和了一场稀泥,让沈鲤正确处理好清丈时的敌我矛盾与内部矛盾。”

    “说了跟没说一样,谁也猜不准皇帝在这事上是什么态度。”

    若是皇帝不支持清丈,国朝灭亡指日可待。

    若是皇帝公然嗜杀,恐怕离民贼独夫不远。

    于是,皇帝只能既要又要。

    就是苦了他们这些做事的人。

    余廷檟似懂非懂,干脆拋诸脑后: “既然不去府衙,那咱们去哪儿?”

    余有丁思索片刻,最后一次掀起马车帘子,朝外吩咐道: “来人,替本官带话给安巡按御史,就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说兖州府民变事急,耽搁不得,巡抚衙门分一半步卒给他,与本官分头行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不去府衙了,这就亲自领兵,立刻转往谷阳、定陶、巨野、曹县等处,扑灭民变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的郯城县、峄县、沂州等地就托付给他了!”

    说罢,余有丁缓缓坐了回去。

    在儿子复杂的眼神中,余有丁叹了一口气: “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子在川上曰。

    此川是何川?泗水也。

    死去的尸体就像水一样,铺满了整个泗水。

    这是民乱之下,悲天悯人的感慨。

    只争取了半日时限的何心隐,马不停蹄地直奔乱民聚集的寺庙。

    寺庙沿河而建,也方便乱民取水饮用。

    沿途聚满了这次动乱裹挟的赤民。

    等到寺庙遥遥在望时,最夺人目光的,反而寺前一群黑压压的、狼狈不堪的乱民。

    粗布麻衣,皮肤黢黑,手掌上布满因为做工、农活生出的老茧。

    有别于众人口中民乱时罢市游行的井然有序,眼前这些人不仅没什么章法,反而稍显游离混乱。

    何心隐将这些乱民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有一路跟在身边的乱民开路,何心隐很顺利地见到衣衫褴褛的乱民,自发分开一条通道。

    当然,也起了一些小波折。

    在乱民们得知何心隐的身份时,争相上前,七嘴八舌说着方言,听得懂的,听不懂的。

    “大老爷,俺们求你了,让衙门别加税了!”

    “俺听过恁老,帮忙说说话吧! ”

    “我们只是示威!没有谋反!”

    喊冤,申诉,请求,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偶尔夹杂着不满的呵斥,也很快被哭喊声、叫嚷声挤到后面去了。

    何心隐艰难应对,中气十足的解释也被淹没在了嚎哭之中。

    眼见越来越多人围拢过来。

    时间紧迫,正事要紧,何心隐无奈之下,只得蒙着头往里走。

    狼狈钻行好长一截路,才终于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何心隐神情复杂地回看了一眼,这一幕,注定要死死刻在他的脑海之中。

    显而易见的是,在豪右们完成引导后,乱民中大户家丁、士人的含量,极速下降,多剩下这些被裹挟其中的佃户、帮工。

    当然,不包括民变的首领们。

    何心隐跟着引领,终于进入佛堂大殿,同时,也见到了这次民乱的首领们。

    随从被拦在了殿外,另有两名大汉看住了门口。

    传闻中的葛成,坐在大雄宝殿的正中间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麾下六名骨干,面朝大门,依次坐在葛成下手。

    何心隐推门而入,双方甫一照面,立刻便有人先声夺势。

    “夫山公,只要朝廷愿意停了兖州府的清丈,我家葛将军甘愿认罪,自缚入狱!”

    一名身材五短,尖嘴猴腮的男子主动开口。

    何心隐一怔。

    转头只见被“甘愿认罪”的葛成,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,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。

    何心隐将这一幕记在心底,面上不动声色对尖嘴猴腮的男子问道: “你是何人?”

    此时,葛成下手的另一人冷哼一声: “闲话少问,夫山公,你既然代表官府来和谈,你就说兖州府能不能停了度田!”

    说话之人大腹便便,见之委实不似穷苦人家。

    葛成仍旧一言不发坐在上首。

    何心隐心中大致有了数,他也含糊,很干脆地摇了摇头: “清丈是国策,决不可能收手。”

    大腹便便的男子勃然大怒: “何心隐!给你三分薄面尊称你一声夫山公,你要是这般目中无人,恐怕今日有命进来没命出去!”

    葛成毫无反应,反倒最先开口的尖嘴猴腮之人出面打着圆场。

    后者仍旧保持着基本的礼数: “夫山公,一经清丈,几乎断绝了我等小民的生路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朝廷执意清丈,我等横竖都是死,夫山公还是放任我等自寻死路罢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率先起身,手掌伸出,一副送客的模样。

    另外五人或坐或起身,先后附和着送客。

    何心隐进门不过说了两句囫囵话,眼见就要被送客,哪里不明白眼前这些人不达目的根本无心和谈。

    至于动机?

    若是朝廷不肯停了清丈,这些人恐怕巴不得寺观外的赤民尽数死于缇骑的屠刀之下!

    届时自然有人藉此去震动朝廷。

    何心隐深吸一口气: “这位头领说,一经清丈,几乎断绝小民的生路。”

    “在此,我以性命担保!此次清丈!绝不为小民加赋!”

    他虽年过六旬,但声音极为洪亮,此时震声开口,立刻便传至屋外。

    “如今朝廷先礼后兵,我若和谈不成,立刻便是缇骑抽刀在后!”

    “我观几位头领不是寻常人家,或许可以一走了之,那外面上千人懵懂间便为诸位的决定丧了性命,又何其可怜!?”

    “诸位头领一言不合便要赶我,我看,不若打开大门说话,来一场千人公议!”

    说罢,他毫无征兆转身,将手一把按在门上,登时就要拉开!

    几名头领见他大呼小叫就预感不妙。

    此时何心隐一个不留神就要开门,无不勃然变色。

    “住口!”

    “来人!将他扭送出去!”

    守门的大汉也反应过来,立刻伸开双臂,扑将上前,撕扯何心隐。

    后者作为当世有数的大侠,老当益壮,自然分毫不惧。

    左右大汉一齐袭来,钳住何心隐双手,铆足全力想将人按倒。

    何心隐双臂使劲,与两名大汉角力,借势一蹬,凌空一脚,将大门踹开!

    日光照进来,屋内陡然一亮。

    衙门遣人和谈本就是动人心弦的事,再加上何心隐又是震声,又是撕扯,外间早就听到了动静,里里外外围拢了数圈。

    见状,几位头领顾不得体面,连忙招呼亲信: “此人无心和谈!来人,将他撵出去!”

    话音一落,人群中几名手持棍棒的壮汉越众而出,直扑何心隐。

    说时迟,那时快。

    “住手!”

    一声暴喝,从大殿内传出。

    壮汉的动作戛然而止,旋即进退两难。

    屋外的乱民向里间伸头探望。

    喝止之人,竟是葛成,只见其缓缓起身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略过了神情愕然的几名首领,背部弓起太阳穴凸高的何心隐。

    他看向屋外的“贼众”,神情肃然开口道: “衙门来人和谈,是游学讲道、名震天下、创办四门会、面刺皇帝之过的夫山公,他说,要咱们开门公议。”

    几名首领面色难看。

    其中那名大腹便便的男子,脖颈上青筋跳动,暗中拉住葛成的衣角,咬着牙低声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葛成置若罔闻,甩开衣角: “兄弟们若是有意,就将门开着,在外席地而坐,一起听上一听。”

    有了这话,部众默默在空地上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只剩下方才手持棍棒的壮汉们,猝不及防之下,还直愣愣站在外面,被席地坐开的兄弟们挤得没有立足之地。

    葛成年龄大概四十岁上下,粗布麻衣在身,却也有几分不同一般的气质。

    此时,他才看向何心隐: “夫山公方才说,此次清丈,小民不加赋,这话怎么解?”

    面对这一番波折,何心隐早有心理准备。

    就算几名首领无心和谈,那屋外的佃户小工们难道还想跟朝廷死磕到底么?

    至于葛成出面,也是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了——朝廷都做不到铁板一块,更别说乱民,各有各的诉求罢了。

    何心隐收敛了锋芒,整个人再度变成了平平无奇的小老头: “葛将军,这话本就是中枢的大政,只是被有心人刻意误传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清丈,乃是中枢为了从豪右手中厘清田亩兼并、归拢大亩小亩、为隐户登记造册……从来不曾说要追夺丁税,加收田赋!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口,屋外立刻交头接耳,窸窸窣的声音交响。

    同样的话巡田衙门也张贴过布告。

    但是,不同的人说出的话可信度是不一样的,衙门的公信力,未必比得上何心隐。

    “好,夫山公名声在外,这话我姑且信你,朝廷是对着豪右下刀子的。”

    葛成很是豪爽认下了何心隐对清丈的分辨,又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几名首领。

    几名首领面色难看——打开门说话的时候,葛成就是货真价实的头领,在场谁都不好驳他的面。

    何心隐则是一喜。

    正要开口,葛成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:“但,夫山公以为,中枢对地方动了刀子之后,地方衙门、大户、乡绅们,是自吞苦果,还是对小民变本加厉的盘剥?”

    何心隐皱眉。

    葛成从大雄宝殿正位上缓缓走了下,身形也甚是魁梧,虎背熊腰,七尺有余。

    一身的游侠气质,几乎遮掩不住。

    “小民投献给大户田亩,大户们手眼通天,许多是不给朝廷上税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所谓的兼并也好,大小亩也罢,往后要全部完税,大户们肉痛之余,会不会给小民加租?”

    “再者,门外的黑户也不少,说是都要登记造册,暂时免除丁役。”

    “那免除期过了又如何?他们能从一穷二白,凭空变出身家么?”

    “朝廷还说了,清丈过后,杂税要尽数取缔,往后只收正税。”

    “说远点,这本来就是开国时的国策,但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说近点,几年下来,整个兖州府,怎么未见一县一州合并了杂税?”

    葛成站定在何心隐面前,认真道: “夫山公,这事闹到这个地步,我死则死矣,哪怕有人承诺我至多几年牢狱之灾,我也嗤之以鼻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论和谈的诚意,这些赤民我可以将他们驱散回家,我项上人头也可以交托给夫山公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想问一句……”

    “何大侠,你是道上有数的信人,你摸着良心告诉兄弟们,清丈过后,小民真的可以不必加赋么?”